贺子珍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多半是从井冈山那段历史里记住的。她1909年生在江西永新,1926年投身革命,家里兄妹几个都走上了革命道路,也就是大家常说的贺氏三兄妹。1928年上井冈山以后,她在队伍里做宣传、妇女和后勤工作,后来和毛泽东走到一起,前后相伴十年。这十年正是红军最苦的年月,从井冈山到中央苏区,再到长征,她都在队伍里。

1937年冬天,她离开延安去苏联治病、学习,这一去就是九年。在苏联那几年,她身体和精神都承受了巨大的打击,曾经被关进精神病院两年。1947年,在王稼祥和夫人朱仲丽的多方交涉帮助下,她获准回国,1948年抵达哈尔滨,先后在东北财政部门、哈尔滨总工会工作。
回国一段时间之后,1949年她来到上海,当时主持华东局和上海市工作的陈毅给她安排了住处和工作,她从此在上海长期养病。按照她后来的回忆,1949年毛泽东曾经有过把她接到北京的想法,派她妹妹贺怡去落实这件事。贺怡把她接到天津之后,就传来消息,如果坚持接贺子珍进北京,贺怡的党籍就要被开除,这件事只好作罢。这是她距离北京最近的一次,最终没能成行。

建国以后三十多年,贺子珍基本都在上海生活。状态平稳的时候,她住在湖南路262号的家里,身体不适发病,就住进华东医院。她的工资和日常开销,一直由上海市委负责安排。文革那几年,上海市委不少领导干部受到冲击,负责照料她的工作人员也处境艰难,她靠着身边少数工作人员的照料,平安熬了过去。1971年她在青岛疗养,得知江青也要前往青岛,她随即被安排返回上海。1976年毛泽东逝世的消息传到上海,她连续多日情绪低落,常常落泪,反复跟女儿李敏、女婿孔令华说起,临终的时候儿女不在身边,让人心里难受。
1978年春天,老红军何长工来到上海。他是井冈山时期的老同志,原在地质部工作,前些年被搁置七年,1975年恢复工作。抵达上海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向上海市委提出申请,希望前去看望贺子珍。手续审批完成,工作人员陪同他驱车前往华东医院。

贺子珍半坐在病床上。护士小徐见有人进来,问她还认不认识来人。她起初声音模糊,只说着欢迎、欢迎。等何长工走到她身旁,她两眼一亮,认出了这位井冈山时期的老战友,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两个人在病房里交谈了很久,聊的都是当年井冈山的旧事。现有留存的回忆材料中,这次见面并没有所谓的暗语,也不存在一句话直接改变她晚年走向的情况。这次见面,就是两位年近古稀的老战友久别重逢,叙说过往的岁月。何长工这次探望,更多是让她感受到,当年一同奋斗的战友,没有把她遗忘。
真正改变她晚年处境的,是1979年。

这年九月中旬,贺子珍这一生第一次来到北京。到机场迎接她的,有康克清、曾志这些老战友,李敏和孔令华也在现场。301医院安排车辆把她直接接走,住进南楼的高干病房。她来北京最大的心愿,是去瞻仰毛泽东的遗容。后来李敏、孔令华陪着她到毛主席纪念堂,献上花圈,缎带上写着:永远继承您的遗志,战友贺子珍率女儿李敏、女婿孔令华敬献。见到遗容的那一刻,她泪流不止,久久不愿离开。

也是在这一年,李敏的公公孔从洲,当时担任全国政协常委,写信给邓小平,反映贺子珍的情况。她是秋收起义、井冈山时期为数不多仍然健在的女老同志,长期处境艰难,建议增补她为全国政协委员。邓小平很快作出批示同意。在整理档案的时候才发现,不管是上海还是北京的中组部,都查不到她的档案材料。这位1926年就参加革命的老红军,档案记录竟是空白的。同一批增补为全国政协委员的,还有缪云台、王光美。
报纸刊登出她和外孙女孔东梅的照片之后,很多人才知道,这个隐姓埋名在上海养病几十年的老同志还健在。家乡永新的乡亲陆续到北京看望她,她在301医院住了一年多,女儿女婿和外孙陪伴在身边,病情慢慢稳定下来,精神也好了不少,还会和前来探望的人掰手腕,想着等身体好转之后,还能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

之后按照组织的安排,她还是返回上海养病。这一次回去之后,她的身体状况持续变差,再也没能好转。1984年4月15日,中办打来电话通知病危,李敏、孔令华一家人立刻赶往上海,每天守在华东医院陪伴她。18日夜里病情突然恶化,19日下午,贺子珍停止了呼吸,享年七十五岁。她的骨灰后来安放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

从1949年在天津止步,没能踏入北京,到1979年终于踏上北京的土地,她等了整整三十年。从井冈山投身革命的女红军,到在上海病房里缺少档案记录的老人,再到站在纪念堂前献上花圈的那一刻,漫长岁月里的所有坎坷,都沉淀在了这一段人生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