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江苏徐州一带,一名朝鲜青年身穿日军军服,却开始设法离开所在部队。他叫金俊烨,时年二十一岁。对他而言,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逃兵行动:一边是殖民统治下被征召的身份,另一边是正在中国土地上作战的日本侵略军。一个人的去留,背后压着朝鲜的命运,也牵连着中国战场上彼此交错的抗战力量。
金俊烨后来成为韩国大学校长,也主持过共产主义研究机构。若只看战后的头衔,很难理解他为何会从日军学生兵转入抗日队伍;若只看战时经历,又会漏掉另一面:他如何在战后学术和政治之间行走。
一、殖民地青年面对的身份难题

1923年,金俊烨出生在平安北道江界。那时朝鲜半岛处于日本殖民统治之下,朝鲜人的生活、教育和公共事务都受殖民政权控制。家庭条件较好,并不能让他避开这种处境。家中经营织布厂,属于当地有一定影响力的人家;他的二哥参加民族独立运动,也让“朝鲜人是谁”这个问题早早进入他的生活。
1935年,他进入新义州中学。学校教育提供了知识,也让年轻人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不过,殖民地教育并非单纯的求学道路,朝鲜青年往往要在官方秩序、家庭记忆和民族认同之间寻找位置。
金俊烨后来赴日本庆应义塾大学文学院学习。留学日本,意味着进入殖民帝国的中心,也意味着更直接地看到日本社会如何理解朝鲜人。一个青年可以在日本读书,却未必因此认同日本的战争目标。对金俊烨来说,民族身份不是抽象口号,而是会在战争征召面前变成具体选择。
他与张俊河相识。张俊河同样是朝鲜青年,后来也以独立运动经历为人所知。两人的交往,让金俊烨并非孤立地面对战时局势。值得一提的是,殖民统治并未把朝鲜社会变成一个思想完全一致的整体;有人被迫进入日军体系,有人投身独立运动,也有人在不同境遇中改变立场。

二、从日军队伍走向中国抗战力量
1944年,金俊烨被征入日本陆军,编入第十三军第六十五师团独立第五十八步兵大队,派驻中国徐州。他的“学生兵”身份,说明日本在战争后期不断扩充兵员,也说明殖民地青年被卷入了日本的战争机器。
这段经历不能简单概括成个人忽然作出决定。朝鲜籍士兵在日军中处境复杂:他们是军队成员,却来自被日本统治的民族;他们可能被要求服从命令,却未必接受侵略战争本身。金俊烨后来离队,正是在这种矛盾中作出的选择。
离开日军后,他被中国抗日游击队发现。初次接触并不顺利。对游击队来说,一个穿过日军制服、突然出现在活动区域的朝鲜人,身份需要查清;对金俊烨来说,如何证明自己不是侦察人员,同样关乎生死。

据其回忆,审问中出现过写有“欢迎朝鲜革命同志”的字条。这个细节不能替代严密甄别,却反映了当时中国抗日力量对朝鲜独立运动者的认识:日本侵略者是共同的敌人,朝鲜人的反抗也有其民族背景。金俊烨随后以临时翻译等身份为游击队工作。
抗日队伍内部并非始终协调一致。金俊烨还卷入过中国游击队与新四军之间的武装摩擦。现有叙述对具体经过交代有限,因此不宜把冲突写成一场脉络清楚、责任单一的战役。可以确定的是,他所处的抗战环境并不只有“中日对抗”这一条线,各支力量的关系也受到地区、组织和战局影响。
三、光复军训练与未能实施的计划
1945年初,金俊烨前往重庆,加入韩国光复军,并担任参谋长李范奭的副官。光复军隶属韩国临时政府,是朝鲜独立运动的重要军事力量。它的规模有限,却承担着组织朝鲜人抗日、争取盟国承认和准备战后独立等任务。

金俊烨在重庆接受情报与特工训练。相关计划曾设想派遣受训人员进入朝鲜开展行动,但日本于1945年8月15日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计划随战争结束而中止。关于他在训练期间具体承担何种任务,公开资料并不充分,因而不应把未能实施的行动说成已经完成的战功。
从日军学生兵到光复军成员,变化的不只是制服。前者是殖民战争对朝鲜青年的强制动员,后者则把个人行动放进争取民族独立的组织框架。两者之间有一道清楚的政治分界,但当时的处境并不整齐:有人在强制下留在日军,有人冒险离队,也有人通过光复军与中国抗日力量合作。
战争结束后,金俊烨与李范奭及光复军人员的联系仍影响着他的生活。他与李范奭的秘书闵英洙结婚。婚姻之外,这段关系也使他进入独立运动者的社会网络。这里不必把家族背景说成仕途捷径;更重要的是,战时结识的人脉与共同经历,构成了战后韩国政治和教育界的一部分联系。
四、大学讲坛上的另一场冷战

战后,金俊烨的道路转向学术。1949年,他在南京国立大学担任韩语讲师。此时中国内战局势已经深刻影响东亚格局,他在中国的教职经历没有持续太久。1951年,他赴台湾继续研究,随后回到韩国,进入高丽大学历史系任教。
在韩国,大学不仅是讲授知识的地方,也是冷战政治影响社会的重要空间。朝鲜战争结束后,反共政策长期左右公共生活。研究共产主义因此既是学术议题,也带有鲜明的现实政治用途。金俊烨与金昌淳合作建立高丽大学共产主义研究中心,并从1957年起主持相关工作。
这类机构的存在,反映出韩国学术界当时面临的两重任务:一方面要研究共产主义理论、组织和历史,另一方面也被要求回应国家政策与社会关切。研究者并不总能把学术与政治截然分开。金俊烨的经历,恰好显示这种边界有多难划清。

1972年,他曾秘密访问平壤。这一经历发生在朝鲜半岛南北长期对峙的背景下,具体缘由和过程应以可核实的资料为准。它至少说明,他与朝鲜半岛问题的联系并不限于学术著述;但单凭一次访问,也不能推断他在所有政治议题上的立场。
五、校长任内的选择
1982年,金俊烨接任高丽大学校长。韩国当时处于全斗焕政府执政时期,校园学生运动频繁,政府对大学及社会活动的管控也很严。校长的职责由此不只是安排教学和行政事务,还包括面对学生、教职员与政府之间不断加剧的压力。
在学生运动期间,金俊烨采取了相对克制的处理方式。有关记载提到,他与教职工留在校园照看学生,试图避免事态升级,并劝导学生离开危险区域。这种处理未必能改变整个政治环境,却能影响一所大学在具体事件中的走向。对校长而言,选择强硬处置还是设法疏导,后果可能落在学生身上。

他并未因此免于政治压力。1985年,金俊烨被解除校长职务。把这件事单纯写成个人勇气的证明,或者只归结为一项行政任免,都不够准确。校长职位本就处在教育管理与政治权力交界处;他的处置方式获得学生支持,也使他与政府之间的关系更为紧张。
战时,他曾在强制征召中离开日军,投向另一支抗日力量;战后,他又在大学管理中面对不同方向的压力。两段经历并不相同,却都要求他判断组织命令与个人责任之间的关系。金俊烨并非没有制度身份,而是多次置身于制度要求彼此冲突的场合。
离开校长职位后,他继续整理个人经历,撰写五卷回忆录。回忆录记录了殖民地求学、日军学生兵生活、抗日经历以及战后学术生涯,也为研究者留下了个人视角的材料。回忆录毕竟是一位当事人的讲述,仍需与其他档案和研究互证;但它让许多官方履历难以呈现的身份转变有了具体线索。
金俊烨于2011年6月7日去世,享年八十八岁。他曾获韩国爱国功绩勋章,逝世后也获国家功勋表彰。其经历最终落在几种身份的交错处:朝鲜殖民地青年、日军征召兵、抗日队伍成员、大学教师和校长。每一种身份都属于一段具体历史,而它们之间的转换,构成了这位韩国学者最难用单一标签概括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