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在全球国际关系学界，多极化进程被广泛提及，也有人将目前的现象称为“多中心”，这两个术语在很大程度上是重叠的。首先我想阐释的是，支撑多极化的支柱是什么？
第一根支柱，是主要大国之间一种根本性的平等关系。
这里所说的主要大国，是指中国、俄罗斯与美国。这种平等并不仅仅来源于国际法层面的主权平等，其核心在于：大国之间相互不具备支配能力。一方无法凭借武力或胁迫手段，将自身意志强加给另一方，这构成了最基础的平等。
然而，数十个较小的国家比几十年前、更不用说几百年前，更加具有自我意识和自决意识，它们希望在国际政治中有发言权，在全球经济发展中占有份额。但按照我刚才阐述的基本标准，它们与大国仍不平等。
因此，我们身处这样一个世界体系：不同国家希望对国际事务有发言权，希望有所贡献，希望在世界增长的再分配中占有份额——这就创造了多极化。这是不对称的多极化。以上是多极化的第一根支柱。
第二根支柱是，当下已经不存在某一种意识形态或发展模式，被公认为唯一最优方案。
今天，不同发展模式之间形成激烈竞争。各大国都拥有自身的理念与路径，主权意识随之强化；但主权诉求在一定程度上也会阻碍国际合作，各国立场差异极易引发大国摩擦。由此，主权与经济发展之间形成张力。
大国、小国和中等国家都在寻找务实的方式来协调自身利益、主权与经济发展。因此，这是多极化的第二根支柱：大多数国家不想为了发展而放弃主权，也不想为了主权而放弃发展，愿望是协调主权与经济发展。
上述多极化的特征，是当代世界事务中的现实。然而，迄今为止这种多极化尚未被建构起来，它在某种意义上是混乱的。用形象的话说，多极化的“硬件”已经到位，但“软件”缺失了。
局势之所以更加棘手，还因为部分国家（尤其是美国及其欧洲盟友）正在刻意利用这种构建多极化的困境进行叙事操纵。
对美国的一些人来说，重要的是要向公开反对美国霸权国家（尤其是俄罗斯和中国）证明当代世界是不稳定的，并以此证明美国/西方霸权的合理性。他们传递的信息是这样的：“现在你们有了一个多极世界，但这个多极世界是不稳定的。你们反对我们的霸权。我们的霸权现在正在衰落。但没有美国霸权，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好。”我认为这种操纵仍在继续，这使我们构建多极世界的任务变得更加困难。
在全球层面上，大国之间的竞争将持续一段时间。有一种流行的观点认为，稳定可以在地区层面产生——地区秩序可以被建构起来。我认为我们应该朝这个方向努力。然而，近年来我发现我们在建构地区秩序方面面临严重困难。
全球霸权的衰落伴随着地区大国的崛起。这种崛起引起了地区大国邻国的担忧，小国开始害怕地区霸权。在我看来，当前许多情况下小国对地区霸权的恐惧甚于对全球霸权的恐惧。
为了制衡潜在的地区霸权，数十个较小的国家求助于美国的全球霸权并使之得以维持下去。这创造了一个不稳定的恶性循环：地区大国反对全球霸权，小国反对地区霸权并求助于全球霸权。
对地区大国来说，找到如何与小国构建关系的方式非常重要，这可以令地区霸权不成为一个可行的选项，也不被小国视为担忧。
我的建议是，地区大国和小国之间应该交换义务。较大的地区大国需要小国的中立，以便它们不将域外大国引入地区权力平衡。反过来，小国需要地区大国保证不对小国使用胁迫，即小国需要地区大国的不干涉义务。
为了构建稳定的地区秩序，我们需要学会如何用地区大国的不干涉义务来交换小国的中立义务。首先，从政治义务而非法律义务开始可能是合理的，以后再以更具法律性的方式加以规范化。
最后我要指出，世界主要大国——即俄罗斯、中国和美国——应该在组织全球和地区层面的多极化方面发挥带头作用并承担责任。
我近年来的研究发现，西方国家倾向于这样的立场：当代世界的规则（国际法）不应改变——应该保持旧规则，更好地遵守旧规则。非西方国家倾向于需要新规则的立场。而中美俄三大国处在两者之间，它们似乎对处在一个高度组织化的秩序中不太感兴趣，试图在一段时间内保持“自由之手”，以便有机会行使它们不断增长的力量。它们迄今也没有充分回应小国对国际秩序的需求。
尽管存在所有这些复杂性，负责任的大国应该能够打造地区秩序并建立全球事务的规则，让各国人民既能保有自主的主权空间，也能获得发展的机遇。
（作者为俄罗斯外交部直属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欧亚研究中心主任、教授。编辑邮箱：ylq@jfdail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