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胖，为什么会是我？”小周今年33岁，他体态匀称、身体无明显异常，若不是单位体检，他不会把“糖尿病”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体检报告上，唯一向上的箭头是糖化血红蛋白6.3%。经两次口服葡萄糖耐量试验后，他被诊断为2型糖尿病。
今年11月14日是第二十个联合国糖尿病日。国际糖尿病联盟第十一版《全球糖尿病地图》显示，2024年全球20—79岁成人糖尿病患者约5.89亿，超四成尚未被诊断；中国有1.48亿患者，近五成人不知道自己患病。此外，中国疾控中心最新数据显示，40岁以下人群发病率十年间增长约3倍，糖尿病正日益年轻化。
记者近日走访内分泌科门诊发现，最易被忽视的，不是一眼看上去“该查一查”的超重人群，而是像小周这样体重正常、自觉健康的年轻人。
体重正常，为何血糖失控？
在南京市第一医院内分泌科主任、主任医师李倩的门诊里，如今因为超重、肥胖来查血糖的年轻人明显比以往多了，这部分人多少有了警觉。真正让人揪心的，是另一种：不胖，也没有任何症状，血糖是在体检、术前检查或者陪家人看病时“顺带”查出来的。
小周就是后一种。4年前他从外地来南京工作，一个人住，几乎没做过饭。一天两顿外卖，通常是面条、饺子、盖浇饭、饮料……吃完就坐回电脑前。体重一直正常，这让他对自己的健康状况颇有信心。
不过，当因为体检查出糖化偏高而前往医院做了糖耐检查，被诊断为2型糖尿病时，小周慌了神。“2型糖尿病不是突然得的。”李倩说，从血糖开始异常，到跨过警戒线，一般要经过4到6年。这几年里，人可能没有任何不舒服，但胰岛β细胞却在持续“加班”。
“糖化血红蛋白6.3%在老百姓眼里不算什么，但在有经验的医生眼里，这是一个需要追问的信号。”李倩说，对于这一类患者，她常常要花时间解释：为什么不能再等等，为什么建议做糖耐量。因为一旦确诊，接下来的每一件事——是否用药、能否缓解、并发症风险——都和“发现得早不早”直接相关。
在《中国糖尿病防治指南（2024版）》（以下简称“指南”）里，像小周的这类情况被称为早发2型糖尿病，通常在40岁之前起病。他们的共同点是胰岛素抵抗更严重、胰岛β细胞功能衰退更快、容易并发心梗脑梗等大血管并发症，糖尿病肾病，视网膜病变也来得更早。
国内的指南列出的高危因素有：年龄≥35岁，体重指数≥24kg/m^2或男性腰围≥90厘米、女性≥85厘米，一级亲属有糖尿病史，缺乏体力活动，有高血压或血脂异常，有糖尿病前期史，有内分泌代谢性卵巢综合征或妊娠期糖尿病史。但也有些年轻人这些症状一条都不符合，却仍然病了——体型和基础体检正常，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李倩在门诊里总结出一些面孔：办公室白领、出租车司机、外卖员，还有像小周这样独居的年轻人。久坐、三餐不规律、吃完就坐着，体重和腰围一点点上涨，胰岛素抵抗随之加重，而人往往浑然不觉。
一张体检单，隐藏“看不见”的真相
小文和小周的情况有所不同。今年36岁的她患有“多囊卵巢综合征”，之前体检显示血脂异常。但每次体检单上的空腹血糖维持在正常区间，且无家族遗传、怀孕期间成功通过糖筛检查……这些都让她从未觉得自己会有血糖问题。
直到今年5月，小文注意到一则新闻：多囊卵巢综合征更名为多内分泌代谢性卵巢综合征，这一疾病并不只是名字所表现的那样像个妇科疾病，而是涉及胰岛素、雄激素、神经内分泌激素和卵巢激素的内分泌紊乱，再联想到自己在饿的时候会心慌手抖，小文开始担心自己是否有血糖问题。
10月，她前往医院就诊。经口服葡萄糖耐量试验检查，尽管糖化血红蛋白仍在正常范围，但两次餐后2小时血糖均明显升高。小文最终被确诊为糖尿病。
“空腹血糖、餐后血糖、糖化血红蛋白，查的不是同一件事。”李倩解释，空腹血糖就像一次“定时抽考”，反映的是机体在某一时间点的血糖水平；口服75克葡萄糖后2小时血糖，则主要考察机体在葡萄糖负荷后的血糖处理能力；而糖化血红蛋白更像一份“阶段性成绩单”，反映过去2～3个月的平均血糖水平。三项指标从不同时间维度和侧面反映机体的血糖代谢状况，彼此补充，不能相互替代。“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多数单位体检只查空腹血糖，而年轻人，尤其是超重人群的2型糖尿病，常常先从餐后血糖升高开始22岁男子确诊糖尿病不敢告诉同事，空腹可以长期‘正常’。”
指南也提示，空腹血糖简便易行22岁男子确诊糖尿病不敢告诉同事，但存在漏诊可能；空腹血糖≥5.6 mmol/L、随机血糖≥7.8mmol/L或糖化血红蛋白≥5.7%时，应进一步做口服葡萄糖耐量试验。
“查出‘多囊’以后，很多人只盯着月经和备孕，很少有人想到血糖。”南京市妇幼保健院妇科内分泌科副主任医师孙艳丽说，这类患者胰岛素抵抗高发，血糖血脂异常和2型糖尿病风险都明显升高。
孙艳丽提醒，如果怀疑自己有此类问题，一定要走进医院检查，不要自行购买“减肥神药”。即使入院检查后的确需要注射此类药品，也一定要在医生的指导下应用。
早一步发现，就多一分“缓解”可能
在门诊，李倩常被问：既然没症状，能不能先不管？
她的回答是不能。长期泡在高糖、高脂环境里的胰岛β细胞，会遭受“糖脂毒性”的持续损伤——分泌能力下降，细胞数量减少。越早调整高糖高脂饮食习惯，β细胞能恢复的余地越大。这也是她这些年致力于研究早期糖尿病胰岛修复的出发点。
医学上有一个词，叫“糖尿病缓解”。“糖尿病缓解”不是治愈，但可以达到不吃药、血糖达标的状态。李倩说，诊断后的3～6个月是最宝贵的窗口，靠的不是新药，而是彻底调整生活方式：控制体重、规律作息、减少久坐，必要时短期用药辅助治疗。
体重是最硬的指标之一。著名的DiRECT研究（《柳叶刀》2018年）显示，2型糖尿病患者若在1年内减重15公斤以上，缓解率可达86%；整体人群中，12个月缓解率为46%。李倩也提醒，体重正常的人反而更难缓解——他们的β细胞损伤往往更重，代偿空间更小。“所以不胖的人更不能晚发现。”
缓解并不意味着治愈。即使血糖恢复正常或达到控制目标，也不代表此前的组织损伤和并发症风险完全消失。部分损伤可能难以完全逆转，因此仍需坚持长期健康管理，定期进行眼底检查、尿白蛋白/肌酐比值检测及足部评估（包括足背动脉搏动和感觉检查），建议至少每年进行一次相关筛查，以便及早发现并干预潜在并发症。
这几个月来，小文选择先不吃药，而是进行锻炼，戴上动态血糖仪时刻监测血糖值。她的吃饭顺序也进行改变——先吃蔬菜，再吃荤菜，然后吃淀粉类食物，饭后三十分钟要动起来，平时增加抗阻训练……“和医生说好3个月后再次见她，希望到时候能有好一点的消息。”小文说。
总而言之，类似小周、小文这样的患者较早发现且开始干预，还算幸运。但更多人没有这样的运气。有人的第一个“症状”，就是并发症：眼底出血、泡沫尿、脚上一个总也不好的伤口。《基层糖尿病微血管疾病筛查与防治专家共识（2024）》引用的3B研究显示，病程不足1年的糖尿病患者，微血管并发症患病率约20%；病程超过10年，这一比例升至约50%。糖尿病足溃疡患者年截肢率约22%，年病死率约11%。
今年11月14日是第二十个联合国糖尿病日，它的主题是早发现早行动。《中国糖尿病防治指南（2024版）》把普通人群的常规筛查起点从40岁提前到35岁，首次筛查正常者至少每3年复查一次；高危人群则要更早、更频繁。早筛查早诊断能减少心脑血管并发症的发生。
记者 王甜 叶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