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欧洲哪个国家的身世最特别，列支敦士登一定排得上号。这个夹在瑞士和奥地利之间、人口才四万多的袖珍小国，名字不是来自境内的哪座山哪条河，而源于一个在维也纳绵延了几百年的贵族世家。再往前追溯，这个姓来自维也纳南郊的一座城堡，12世纪的文献里就有记载。
这个家族在维也纳留下了两座宫殿，分别位于老城银行街和城北的罗绍区。正是这两座宫殿里，藏着一个国家的来历。
维也纳一区列支敦士登城市宫。现在仍属于王室家族，外观保持巴洛克风格。
早期彩色铜版画，街上有人和马车，呈现了19世纪维也纳贵族宫殿的街景。
早在17世纪，世代为哈布斯堡皇室效力的列支敦士登家族就依靠联姻和购置，在今天捷克一带攒下大片庄园。1654年时，光他们一家就占了摩拉维亚近两成的土地。家族能越滚越大，离不开一条铁一样的家规：1606年，几位兄弟立约，主要家产只传长子，不许分割，也不许变卖。两年后，家族获封亲王。
到了汉斯-亚当一世亲王手里，家族更是富可敌国。他从父亲手里接过80多万古尔登的债务，整顿庄园后不但还清旧账，还赚得盆满钵满，人送外号“奥地利的克罗伊斯”。
汉斯-亚当一世亲王肖像。约1706年，Peter van Roy绘制
皇帝利奥波德一世手头吃紧，一次次找他借钱。1703年，帝国为筹措军费成立了一家银行，他出任首任总裁。两年后皇帝去世时，欠他的钱已近百万古尔登。
这家人虽不缺钱，地位却差了点：按规矩要进帝国诸侯议会，光有亲王头衔不够，还必须有一块直属帝国的领地。于是亲王将目光投向阿尔卑斯山脚的莱茵河谷，从负债累累的霍恩埃姆斯伯爵手里，于1699年至1712年间花了40万古尔登，买下施伦贝格和瓦杜兹两块领地，不过是几个农庄村落，价钱远高于地价。
为了让这块地被正式承认，他还借给施瓦本行政区25万古尔登，不要利息，这笔钱最后也没还回来。相比之下，他买下鲁本斯一整套八幅油画，才花了1.1万古尔登。
同一时期，亲王在维也纳盖起了那两座宫殿。罗绍区的花园宫殿出城不远，用于夏天避暑，天顶画请来了罗特迈尔、波佐等名家，花园在18世纪被看作维也纳最美的园林之一。
1715年的列支敦士登花园宫版画
宫殿旁边，他还规划了一片新的居民区，就是今天第九区的利希滕塔尔。银行街的城市宫殿是家族主宅，在亲王去世前一年才落成。
1719年，查理六世皇帝颁下诏书，把两块地合并，升为帝国公国，以家族的姓氏命名：列支敦士登。一个国家就此诞生，而它的君主却住在数百公里外的维也纳。
1719年列支敦士登建国诏书。带有查理六世皇帝金印。
此后两百多年，亲王们一直是维也纳宫廷里的贵族，在宫殿里收藏画作。1806年拿破仑重划德意志版图，这个小公国意外地成了主权国家。这层身份后来派上了大用场：1919年奥地利共和国废除贵族头衔，维也纳的伯爵、亲王一夜之间都成了普通公民，列支敦士登亲王却未受影响，因为他原本就是另一个国家的君主。
转折发生在1938年。德国吞并奥地利，家族第一次把正式住所搬到瓦杜兹。从买下领地到真正住进去，相隔了两百多年。1945年苏军逼近维也纳，亲王把几百年攒下的藏品辗转运出，最后藏进了中立的列支敦士登。
花园宫赫拉克勒斯大厅的天顶画。安德烈亚·波佐创作于1704至1708年。
人和画能保住，地却保不住。一战后的土地改革和二战后的没收，让家族在捷克斯洛伐克失去了约16万公顷地产，差不多是列支敦士登国土的十倍。
这笔旧账至今没有了结，捷克和列支敦士登直到2009年才正式建交。战后最难的那些年，家族陆续卖掉一些藏画，1967年把达·芬奇的《吉内薇拉·班琪》卖给了华盛顿的国家美术馆，那是今天美洲唯一一幅公开展出的达·芬奇画作。
列奥纳多·达·芬奇的《吉内薇拉·班琪》
家族没有就此衰落，而是把重心从土地转到了金融。今天他们的财富主要来自家族控股的LGT银行。当年那几个偏远乡村，也成了世界上第二富裕的国家，按世界银行的数据，人均GDP超过22万美元，仅次于另一个袖珍国摩纳哥。
列支敦士登首都瓦杜兹与王室城堡
列支敦士登的故事，其实是维也纳贵族社会的一个缩影：大贵族围着皇帝生活，散落各地的领地是能买卖的商品，也是一张权力中心的入场券。
中国人常说“富不过三代”。但在欧洲，这样一传几百年的贵族并不少见。家业能传下来，靠的也不只是家族自己守规矩。1606年兄弟间立下的那份约定，四百年来一直有人遵守；1699年买下施伦贝格的契约，今天还躺在列支敦士登的档案馆里；就连讨要捷克那批旧地产，家族走的也是法庭途径。
1699年购买谢伦贝格的原始契约
规则在的地方，家业就容易传承；规则能被一夜撕掉的地方，几百年的积累说没也就没了。
契约有人认，规则不轻易推倒，财富才能跨过几代人的生老病死，换个形态活下来：从庄园到银行，从维也纳到瓦杜兹。就像如今银行街和罗绍区的两座宫殿，依然属于他们家。
维也纳九区的列支敦士登花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