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老小区门口都见过这种情形：街这头有家开了十几年的豆浆油条铺，前两年街那头又开了一家卖咖啡面包的。刚开张那阵子，老铺子的老板心里直打鼓，怕熟客被对面拉走。几年过去，两家都还开着，早上路过的人倒比从前多了。
爱喝豆浆的照样排队，爱喝咖啡的也有了去处，还有人两边各买一样。做小生意的人都懂这个道理，可一放到大国之间，好像就没那么灵了。11月上旬，一位老外交官在深圳拿吃饭打了个比方，把这件事讲开了。
11月7日，深圳"大湾区学术圆桌会：构建人工智能治理新范式"活动上，中国前驻美大使崔天凯说："中国人是拿筷子吃饭，美国人是拿刀叉吃饭，所以中国不可能抢美国的饭碗。"他还补了一句："中国的发展把世界经济这个蛋糕做得更大了，然后美国的刀又很厉害，马上切了最大的一块去。所以不存在我们抢他的。"
这场圆桌会由深圳河套学院与香港大学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联合举办。崔天凯先做主题分享，讲的是地缘政治变局下的人工智能治理议题，并与香港大学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主任李成开展炉边对话。
会上两家机构还一起发布了一份讲"共享人工智能"的研究报告。报告提到，当前全球AI发展正面临地缘政治撕裂与"小院高墙"的双重挑战。所谓"小院高墙"，就是把一小块技术圈起来，墙越砌越高。
这话听着像饭桌上的玩笑，分量其实在时机上。眼下中美在人工智能上的关系，正一点点从"谁抢了谁"的争吵，转到"规矩怎么一起定"的商量。只是每一步都迈得很小，也很小心。
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10日在纽约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的活动上说，两国政府已经建立了一个关于"超级智能"的新对话机制，双方将交换先进模型发布前测试的最佳做法，碰上严重事件还要互相提个醒。
话说到这一步，听着已经像在商量了。可同一场讲话里，贝森特也说两国不应对美中分歧抱有幻想。他也未就限制这项技术的发展作出任何承诺，因为中国与美国仍在激烈竞逐AI的全球主导地位。
再往前翻两个月，他的口气还要硬得多。9月在华盛顿的一场活动上，贝森特说："如果他们在人工智能领域将我们甩在身后，那么其他一切都将变得无关紧要"。从"什么都不重要了"到"要建通报渠道"，口气是软了些，底下那层担心却一直没散。
崔天凯说的就是这层担心。他反问：人工智能本来就是讲智慧的领域，你在一个顶尖的领域，用恐惧、怀疑、对立，这种很愚蠢的态度来对待，这不是笑话吗？
他也讲了毛病出在哪里。他认为，把国家安全泛化，把科技、文化、教育交流政治化、武器化，反而会损害真正的国家安全利益。什么东西都往"安全"这个筐里装，最后连正常的学术交流、留学生往来都受了牵连。
这位老大使也没有只挑别人的毛病。他直言美国在算力、芯片等领域依然领先，值得学习，也讲明了中方的态度："中国的发展从来不是以取代美国、挑战美国为目标"。
那么，把对手当成"抢饭碗"的人一路压下去，自己就能吃饱吗？美国以前真这么干过一回。上世纪80年代，日本的半导体正当红，存储芯片卖遍全世界，硅谷不少企业被挤得喘不过气来。
1985年，美国半导体行业协会告日本倾销。1986年，两国签了半导体协议，日本被要求打开国内市场。1987年，美国又说日方没有照办，对大约3亿美元的日本电子产品加征100%的关税，等于价钱直接翻了一倍。
日本芯片后来确实走了下坡路，可存储芯片的头把交椅并没有回到美国手里，坐上去的是韩国企业。芯片代工这一行，又让中国台湾地区的厂商做大了。领头的被打下去，地盘落到了旁人手里。崔天凯说"合则两利，斗则俱损。这是事实，也有历史教训"，指的就是这类往事。
人工智能比当年的芯片更难卡住。算力、数据、电力、人才、用得上的场景，哪一样都少不了，没有哪个国家能全包。美国这两年最发愁的，是中国的开源大模型性能接近美国同类产品，但对用户而言成本却低得多。墙越砌越高，墙那边的东西也照样在长。
好在今年这张饭桌上，已经摆上了几样实在的东西。今年5月特朗普访华，双方确定了"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新定位，内容包括"合作为主的积极稳定，竞争有度的良性稳定，分歧可控的常态稳定，和平可期的持久稳定"。
崔天凯在深圳讲"竞争可以有度"，用的正是这套说法。9月，这个定位又往前走了一步，升级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光有说法不够，还得落到账上。
账也确实有。9月28日，商务部公布了最新一轮经贸磋商的成果：中美双方同意以对等方式降低自对方进口的规模约300亿美元产品的加征关税，其中各自约90%产品享受最惠国关税待遇。
还有一个日子刚刚过去。2025年10月，中美双方在吉隆坡就解决各自关切的经贸问题达成联合安排，将双方各自部分关税和非关税措施暂停实施至2026年11月10日。9月磋商时双方已经说好，将吉隆坡经贸磋商联合安排延期至2027年1月10日，所以这个期限过去时风平浪静。
商务部的说法是，这样安排能为双方企业合作提供相对稳定、可预期的政策环境。对义乌备年货的外贸商家、等着下订单的美国进口商来说，多出来的这两个月实打实，备货、报价心里都有了底。
在纽约那场活动上，中国驻美国大使谢锋出席并致辞，呼吁以合作为主线、妥善管控分歧。一边说"不抱幻想"，一边说"合作为主线"，同一个晚上听到两种口气，倒也正是眼下中美关系的样子。
崔天凯自己的期待并不高。他把人工智能看作中美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时"可以先做的领域"，希望政府间对话能出成果，"哪怕你往前走小步，只要是往正确的方向走都是可以的"。
下周特朗普要来深圳，贝森特也说，在深圳举行的亚太经济合作组织领导人会议场边举行的会晤，内容将牵涉启动关于「超级智慧」的新双边对话。两边能谈到哪一步，现在还说不准。
街两头的早点铺子都能红火，靠的不是哪家把哪家挤走，是街上来往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亚太这张大桌子边上坐着二十一个经济体，有人用筷子，有人用刀叉。把菜做多还是盯着别人的碗，下周深圳会议之后，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