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甘岭打了43天。这43天，我们读自己的战史，读到的是守住阵地；翻到美国人、韩国人的记述，读到的往往是另一种着急，明明上去了，怎么又得下来。
我读美国陆军战史时，留意到一条教训，攻下山头之后，要赶快挖掩体，头顶还得有遮蔽。提出这个要求的是美军第七师师长史密斯。他怕的是志愿军迅速打过来的炮火，还有紧跟着的反击。
这就有意思了。
美军有飞机、大炮，进攻前把山头炸一遍，照说步兵上去收拾残局就行了。可到了上甘岭，上去也未必待得住。原先在自己炮口下的中国军队，没有照着预计的那样垮掉，倒是刚冲上山的人，很快又得找地方藏身。
说到这里，得把这场仗的位置放清楚。上甘岭在五圣山前面，主要争夺的是597.9高地和537.7高地北山。3.7平方公里左右的地盘，从1952年10月14日打到11月25日。
43天啊。
美军原先的估计可没这么久。据赫姆斯编写的美国陆军战史，最初计划投入两个营，约五天完成任务，预计伤亡约200人。后来投入和损失都远远超过预期，这次叫作“摊牌行动”的进攻，打成了收不了手的苦战。
我读到这里，忍不住又往前翻。他们到底漏算了什么？
韩军第二师情报科长文重燮留下的一段话，能说明一点情况。《党史纵横》文章转引他的回忆，说志愿军的坑道看起来只有四五个入口，里面却“像蜘蛛网一样地四通八达”。起初不清楚这些，吃了苦头，后来想对付，又没能把坑道炸掉。《坑道工事》
光看这几个洞口，可不就看走眼了嘛。
我琢磨过，假如只看一张作战地图，某处换个标记，很容易以为事情办妥了。可人在山上就不是这回事。地下还留着守军，别的出口通向哪里，也不能凭想当然，哪怕眼前没有人开枪，谁敢就这么大大咧咧坐下？得留人看着洞口吧，还得分人搬弹药，伤员也不能扔在原地。
后续的反击一来，刚才觉得人还够用，现在又嫌少了。更别扭的是，先前炸掉的工事，恰恰成了自己眼下缺的东西。炮弹把山头翻了一遍，冲上来的人只能在碎石间重新挖。炮弹打了不少，人也冲上来了，可事情并没有办完，新的伤亡还在增加，山下的人又得接着往上走。
够难受的。
我原来读这类材料，往往把坑道看成躲炮弹的地方。不对，准确说，躲过去以后还能接着作战，才是它厉害的地方。
志愿军把人在猛烈轰炸中保存下来，又依托坑道出击，配合外面的部队争夺阵地。敌人的火力强，地表工事守不住，就转到地下坚持。敌人以为清过场了，下面还有战士，后面还有反击。这么一来，进攻方想凭一轮猛烈炮击解决问题，就没那么容易。
洞子好用，可也不是挖好就能睡安稳觉了。敌人要封洞口，洞里的人要吃要喝，伤员还要救治。有些材料光写坑道坚固，我觉得少了后半截，外面的补给进不来，里面的人照样遭罪。工事不会自己打仗，守军得撑着，外面的战友得想办法帮他们。
真要命啊。
我在江浙过惯了安稳日子，读到缺水这些段落，总会停一下。平常渴了拧开水龙头，哪会想着水还能送不进来。可对坑道里的伤员，一口水要经过别人冒死跑过的那段路。今天写文章，几行字便能跨过这几十天，当时的人却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熬的。
也许有人会说，“说到底，还是靠人多，靠不怕死。”
我不太服这个说法。人肯往前冲，当然了不起。但会不会用炮，会不会选反击时机，工事修得怎么样，不能一股脑抹掉。否则那些挖坑道的、观察敌情的、修电话线的、运炮弹的，他们的活儿算什么呢？
上甘岭并不是志愿军只挨炮、不还手的地方。按中方战史统计，志愿军在整个战役中消耗炮弹40余万发，后期反击得到榴弹炮、迫击炮和火箭炮等火力支援。第15军之后还有第12军的增援。这一点也别漏了，谁来接着打、用什么打，都有人操心。
美军把阵地交给韩军以后，这场仗还没完。美国陆军战史记载，10月30日，中国军队夺回三角山主峰；韩军随后继续反攻，却没能改变结果。到11月5日，指挥官詹金斯因为不断增加的伤亡，叫停了对三角山的进攻。美国陆军战史相关记载
不是说不打就不打的。前面已经死伤了人，耗掉了弹药，还要把刚才的判断收回去，哪个指挥官愿意做这种事？可再打下去，账也实在难算。原先说五天能办妥，打到这里已经过去三个多星期，山头没能稳稳当当地拿在手里，人倒不断往下抬。
我看这些日期，比看一段“佩服中国军人”的评语更有感触。
他们不是旁观者，他们在山上打过，摔过跟头。说坑道难对付，是被坑道里的守军挡过；说占领以后要赶快躲炮，是吃过反击的亏。把这些话放回战斗经过里，就能看见志愿军怎样一点点消耗掉对手的进攻力气。
各方报出的伤亡数字有出入，我没法替他们抹平。但有一件事不妨老老实实承认，上甘岭没有轻松的胜利，我们的战士也付出了很重的代价。有人活下来讲这些，有人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所以每次读到对手抱怨中国军队难打，我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一边觉得，这是咱们战士的本事；另一边又想到，让他们说出这话，山上那些年轻人，到底熬了多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