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上甘岭，先记下的是伤亡数。按中方战史统计，志愿军伤亡1.1万余人。有人牺牲，有人负伤，负伤的人里面，又有人能恢复，有人要带着残疾过以后的日子。
这可是人啊。
我们在江浙过日子，家里有人摔伤，都得忙上好一阵子。读到这样的战地统计，我没法只顾着看胜利两个字。
1952年10月14日，美韩军队进攻五圣山前沿，主要争夺597.9高地和537.7高地北山。约3.7平方公里的战场，打了43天。第15军第45师承担了前期的主要防御任务，伤亡以后不断补充，又得继续作战。
我原先以为，坚守就是站着不能退。其实想错了，战前修好的坑道，就是用来保存兵力、配合反击的。猛烈炮击下退入坑道，是为了还能接着打。
可退进去也不好过。
到10月下旬，部分部队退守坑道，敌人又设法封锁洞口、切断交通。水和食物进不来，伤员要照料，弹药还得补。后方采购了苹果，但大量物资过不去，只能组织运输人员继续往前送。
读到这里，我倒不急着看下一次反击了，先想知道那些送东西的人怎么样。有关战史报道记载，整个战役中，前沿运输人员伤亡1700余人。也就是说，把水、食物和弹药送到战友手里，本身就是一件可能回不来的任务。
真难受啊。
守军坚持的同时，后方在补充兵力，调集炮兵。第12军部队也加入战斗，这场仗逐渐形成了多支部队接续投入、步兵炮兵相互配合的局面。
到10月30日夜，志愿军展开反击。大口径火炮和120毫米重迫击炮等武器提供支援，突击部队与坑道内守军配合，夺回597.9高地的主要阵地。
“喀秋莎”也在这场战役中发挥了作用。
说到这里，常见一种反对意见，“既然用了苏联武器，那不就是靠装备吗？”
我倒觉得，承认援助和换装的作用，很平常。战士在前沿需要炮火掩护，能多得到一点，当然是好事。我读到苏式火炮参与作战时，首先想到的是，步兵能不能因此少受些损失。总不能为了让故事显得更壮烈，便希望他们一直缺枪少炮。
再说，炮运来了，要有人学会操作，要有弹药、运输车辆和观察通信，开火之前还得弄清敌人在哪里，步兵准备从哪里上去。不是把一件武器放进编制表，就能自动换回一块阵地。人和装备一起发挥作用，这才是战场上的实际情形。把两者硬拆开，争谁的功劳更大，我有点想不通。
有好武器，该高兴。
肯承认装备的重要，才会认真对待士兵的生命。上甘岭的坚守靠意志，也靠战前修筑的工事、战时调整的打法和不断接上来的支援，这些都值得记。
第12军部队接续投入以后，阵地上的争夺仍在进行。到11月25日，按中方战史划分，上甘岭战役结束，志愿军守住了主要防御阵地，美韩军队没有完成预定目标。
说这场仗让对手吃够了苦头，是有根据的。美军原先想用几天时间拿下阵地，结果人员、弹药越投越多，作战计划还是落了空。以后再估计进攻要付出多少代价，就不能只数自己有几门炮、几架飞机了。美军战史评述
不过，仗还没全打完。朝鲜战场上的战斗一直持续到1953年，7月27日才签署停战协定。上甘岭的官兵当时也不知道，自己这一仗以后，还要再等多久才能停战。
我有时想，今天的人容易把结局带回当时去看，好像他们已经知道胜利在前面，咬牙走过去就行。其实哪里知道呢，眼前的任务得先完成，其他的只能往后等。
至于后来几十年的安稳，也有后来人的功劳。建工厂、搞科研、守边防，国防和外交上许多事情，一直有人接着做。上甘岭的贡献，是让新中国捍卫自身安全的决心和能力，得到了一次沉重而明确的证明。
代价不能忘。
还有一件事，我总觉得军史文章容易漏掉。一个伤员被抬下去以后，前线的叙述往往就转向下一次战斗了，可他自己的生活还得继续。伤能不能养好，以后还能做什么工作，家里需要怎样照应，这些并不会随着战役结束一并解决。
我们知道一场仗哪天开打、哪天结束，却未必知道参加过它的人，花了多少年才缓过来。每次读到老兵的名字，我都想再多找一点他的战后经历。有些能找到，有些只有简单几行，甚至只剩一张照片。资料少，不能替他们编故事，但也不能因此觉得，那些没写出来的日子就不重要。
我这一代人，大多没有亲历过战争。读黄继光、孙占元的事迹，如果只记住“英勇”两个字，似乎还不够。他们也曾是能吃饭、说笑、惦记家里人的年轻人，只是没能等到战后的日子。
所以，纪念上甘岭时，我不太愿意跟着喊再打一仗。真读过那些伤亡、断水和运不进去的粮食，心里的念头反而很朴素，能靠谈判解决的事情，就不要轻易让人流血；国防要有力量，普通人的生活也要尽量安稳。
前人那么艰难地守过阵地，后来的人能正常上学、工作，到了饭点回家吃饭，本来就是值得珍惜的事。
用不着嫌这样的日子不够热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