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这天，克里姆林宫的会议桌旁坐着五位国家元首。同一时间，两千多公里外的土耳其海滨城市安塔利亚，亚美尼亚总理帕希尼扬正在那里出席第3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
这张空椅子背后藏着一个决定。这天，普京在克里姆林宫主持召开集体安全条约组织（集安组织）集体安全理事会会议，会议决定取消亚美尼亚在该组织的投票权，并暂停提名亚美尼亚公民在组织内担任职务。
集安组织成立以来，还没有开除过任何一个成员国，这次也没有开。更耐人寻味的是，眼下嚷着“欢迎被开除”的是亚美尼亚，咬定“不开除”的反倒是俄罗斯。两边都在等对方先把门关上。
先看这回到底收走了什么。依据《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宪章》第25条，成员国如果两年内还不上组织的预算欠款，就暂停提名该国公民在组织各机构任职，并剥夺其投票权。自2024年以来，亚美尼亚一直没有缴纳会费。
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的解释很简单：亚美尼亚已经好几年没有履行义务，所以按照章程剥夺它的投票权和向组织派任官员的权利。打个比方，这就像村里的合作社，社员几年不交份子钱，开会举手就没他的份了，可名字还留在花名册上。
名字留着，就是莫斯科有意为之。会前一天，拉夫罗夫表示，即使通过这项决定，亚美尼亚实际上仍保留集体安全条约下的全部主要权利，包括集体安全本身。会后，集安组织秘书长马萨德科夫也说，会上没有讨论开除亚美尼亚的问题。
钱一交，权利就能回来，集安组织的立场是亚美尼亚仍是成员，结清欠款就能恢复被暂停的权利。拉夫罗夫的话说得更直白：“如果他们想让我们开除亚美尼亚，我们不会这么做。”
“他们”指的是谁，一查就清楚。帕希尼扬此前在议会表示，支持把亚美尼亚开除出集安组织，并且会欢迎这样的决定。10月22日的例行吹风会上，他还反问：集安组织章程允许开除，两个组织成员国基本一样，为什么不把亚美尼亚从集安组织开除？
可他自己也没迈出那一步。拉夫罗夫说，亚美尼亚至今没有正式申请退出集安组织，也没有申请退出欧亚经济联盟。佩斯科夫也指出，埃里温还没有启动退出程序。
一个想走却不递辞呈，一个嫌他碍事却不肯撵人，原因其实都一样：谁先动手，谁就得担“散伙”的名声。亚美尼亚国内有亲俄的反对派，又有俄军基地驻在久姆里，主动退出就得自己扛下所有后果；被开除，就成了“被抛弃”的一方。
莫斯科的账也不难算。集安组织过去也有过成员离开：1999年，格鲁吉亚、阿塞拜疆、乌兹别克斯坦没有续签条约；2012年，乌兹别克斯坦再次暂停参与，但都是自己走的。头一回开除盟友，等于给其他成员国看了一个不好看的先例，还白白替帕希尼扬补全了他的说法。
这套说法是这些年攒下来的。2020年纳卡战争后，俄罗斯出面斡旋停火、派驻维和部队。可在亚美尼亚看来，集安组织没有回应2021年和2022年来自阿塞拜疆的安全威胁，于是在2024年2月冻结了参与。2024年12月，帕希尼扬宣布亚美尼亚和集安组织的关系已经走过了“不可回头的点”。
外界也有另一种解读，认为俄乌冲突牵制了俄罗斯的军事资源，削弱了它充当地区安全保障者的能力。不管原因落在哪一头，结果是一样的：在亚美尼亚人眼里，这位“保镖”已经靠不住了。
集安组织里争的是名分，2026年真正的较量却摆在了菜市场和超市货架上。5月22日，俄罗斯农业监管部门限制从亚美尼亚进口花卉；5月28日，又限制进口原产于或经由亚美尼亚运出的鲜番茄、黄瓜、辣椒、新鲜香草和草莓。
清单还在变长，后来又加上了樱桃、杏、李子、桃、油桃和鲜葡萄，矿泉水和酒类也没能幸免。俄方给出的理由都是检疫不合格，俄副总理奥韦尔丘克甚至表示俄罗斯根本没有对亚美尼亚进口设限，称这只是“正常工作”。
比果蔬分量更重的，是天然气。4月1日普京和帕希尼扬在克里姆林宫会面，普京当着镜头说，同时加入欧盟和欧亚经济联盟的关税同盟是不可能的，还特意算了一笔账：欧洲气价每千立方米超过600美元，俄罗斯卖给亚美尼亚是177.5美元。
帕希尼扬回了一句“这对我们来说是原则问题”。随后就是6月7日的议会选举，对手阵营里有亿万富翁卡拉佩强领导的“强大亚美尼亚”党，最终拿到23.27%的选票。
压力没有改变结果。公民契约党得票49.74%，赢得105个议席中的64席，投票率58.9%，是2018年以来正常届期议会选举中最高的一次。
选后，限制反而更紧了。执政党胜选没几天，俄罗斯就禁止从亚美尼亚进口所有检疫类产品，7月27日起又限制亚美尼亚乳制品入境。对靠卖奶、卖菜过日子的农户来说，大国博弈落到身上，就是一车车卖不出去的货。
接下来的风向转到了欧亚经济联盟。10月20日，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在欧亚政府间理事会框架内发布报告，列出暂停对亚美尼亚适用联盟条约的可能后果，其中最扎眼的一条是：进口天然气价格可能上涨69%，从每千立方米177.5美元涨到300美元。
亚美尼亚媒体折算过，这样每年要多掏2.685亿美元。帕希尼扬的回应带着火气：历史上头一回，“宗主”不是把亚美尼亚拉过去，而是说要把它推开。他也强调，欧亚经济联盟的文件并没有赋予成员国开除别国的权力。
他还放话说，就算气价真涨69%，亚美尼亚经济也不会迎来“末日”。这话是说给国内听的，也是说给莫斯科听的。只是冬天的暖气费，最后还是要落到每家每户头上。
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看，莫斯科手里的工具其实很统一：在集安组织里是“暂停投票权”，在欧亚经济联盟里是“暂停适用条约”。用的都是“暂停”，不说“开除”，门留着一条缝，只是门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贵。
拉夫罗夫也给出了时间表上的判断：亚美尼亚可能在2027年或2028年申请加入欧盟，目前还没有采取任何退出欧亚经济联盟的步骤。欧亚经济联盟方面早就呼吁亚美尼亚就启动入欧进程、是否继续留在联盟举行全民公投，把选择题交回给亚美尼亚老百姓。
克里姆林宫那张空椅子，大概还会空上一阵。莫斯科等着埃里温自己开口说告别，埃里温等着莫斯科先把门关上。在谁都不肯先开口的这段时间里，亚美尼亚的气价和农户的出口生意，都在为这场僵局付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