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慢地从长江对岸驶过，夜空中传来的轰鸣声格外刺耳，若是仔细听，能从这轰鸣声中听出几丝呜咽。冬季的夜晚是漫长的，整层楼也很安静。
抖了抖身上的工作服，拿着手电筒朝7楼病房走去。还没出护士站就被一股寒风包裹着，我加快了脚步，将身上的衣服往胸前挤了挤，一瞬间寒意袭遍全身。火车发出的呜咽声逐渐远去，我迎着割脸的寒风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走着。
在许多个漫长又下着霜的夜晚里，长江对岸的火车的呜咽声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我不需要看走廊里的时间，只需要听火车在黑夜中发出的呜咽声就可以了。纵使已经睁不开眼了，只要火车的呜咽声一响起，我又开始拿着手电筒朝着7楼走着。
我没有想过这样的日子会停下来，但更没有想到的是这样的日子会停满整个青春。现在的我已步入中年，谁曾想过，自己又要在如此漫长的夜晚里，竖着耳朵来听来自江岸的火车呜咽声。
今年入秋，我重启了停了十多年的职业生涯，我开始像一个实习生一样，努力地学习着各项操作技能和理论知识……
随着时间的流逝，年少时的心气早已失去了大半，我变得沉默寡言，大多数时间都喜欢一个人待着。漫漫长夜里，黑夜中火车的呜咽声再次走进了我的世界里。我开始数着火车呜咽声在夜晚中响起的次数，经过大半个月的实践，我得出了结论，不多不少刚好8趟。
去长江对岸的轮渡早已停摆，在一个阴郁的日子里，一个人绕了很长的路走到了对岸的铁轨旁。铁轨上铺着两条平行的轨道，轨道的两旁堆满了大小不一、颗粒分明的石块。大多数时间铁轨是寂静的。我沿着铁轨走了一小段路，见旁边有一块稻田便停了下来，在田埂上找了一块地坐了下来，没多久，铁轨的那头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呜咽声。
火车行驶的速度不快，却带来一阵强烈的风，吹得周围的草木东摇西摆的。抬起头看着那一节又一节的巨大的车厢从我面前驶过，我在心里默数了一下，足足有48节。若是按照夜班来算的话，刚好有两个零点到八点。火车的呜咽声逐渐远去，低头时，我被一株仍在僵硬着摇曳身体的草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株有些焦黄的草，半瘫软在田埂和石子的缝隙处，身上还留着少许绿色的叶子，底下的叶子泛着黄，上面长着许多窟窿和霉斑点。头部弯弯的，有针尖般的绒毛，像芒刺，看上去有些刺手，可摸着却十分柔软。若是再用力一些，便能触碰到里面的籽，有些硬却颗粒分明，像故乡的荞麦籽一样。风一来，它们便从指缝里偷偷溜走了，只留下昂首挺胸的脑袋在风中摇曳着。这时候的它们增添了几分轻灵之感，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我看着眼前这一株草陷入了沉思，丝毫没有注意到铁轨那边再次传来了火车的呜咽声，直到一束光进入了我的眼眸，我才立即退回来，蹲在田埂上看着那株生长在石粒缝隙中的草，这一次它的摇摆是随性的，有一种无所顾忌在里面。
我离开了铁轨，一路上我还见到了许多这样的野草，沟壑里、田埂旁、石头缝隙里乃至水泥裂缝中都有这样的野草。我好奇地摘了一株拿在手里，沿着小路走着。迎面走来一群孩童，她们盯着我手里的那株草唱起了歌：
狗尾巴，毛茸茸。
编只小兔跳蹦蹦，
编只小狗汪汪叫。
编个戒指戴手中……
我看着孩童们远去嬉笑的背影，站在原地沉思了许久，我用手捻了捻手中的草，将那些落下来的籽，朝着肥沃的土地上撒了出去。
入夜，耳畔再没有从江对岸传来的火车呜咽声，梦中只有那一株在铁轨旁的石头缝隙里的草，随风轻灵摇曳着。
（作者为重庆市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