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出来的曲艺人生 ——访陕西独角戏开创者石国庆
1988年，央视春晚的演播大厅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眉眼自带几分憨厚诙谐的男人站定在舞台中央，一开口便是地道的陕西方言，一段《踢足球》让观众记住了一个爱凑热闹、嘴碎心软，还总有点怕媳妇的“王木犊”。
提起曲艺表演艺术家石国庆，或许不少人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提起“王木犊”，在20世纪80年代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作为陕西独角戏的开创者，石国庆用独树一帜的方言喜剧，在曲艺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石国庆 王靖洋/摄
2026年10月，记者见到了刚过完85岁寿辰的石国庆。他的眼睛清亮有神，说起话来嗓门洪亮，几十年前的老段子、歌谣张口就来，随口抛出的包袱依旧妙趣横生。谈及曲艺创作的门道，他只是摆摆手，眼角笑出褶皱，语气淡然：“哪有什么诀窍，也没想着要出名，就是玩嘛。”这份挂在嘴边的“玩”，是发自心底的热爱，背后藏着数十年的打磨功夫。
陕西独角戏的诞生
陕西独角戏这一新曲艺门类，缘起于一场无心插柳的业余尝试。
石国庆祖籍湖北，出生在四川广元，在读中学时来到陕西。早年他是西北大学化工系的教师，讲台才是他的阵地，曲艺仅仅是课余爱好。那时候，学校工会的文体活动总能看见他的身影，讲故事、编排小节目是他的长项，朋友们都爱听他说话，说他自带幽默感，平平常常一件小事，经他一讲就格外好笑。
1979年，西安市碑林区举办职工业余文艺调演时，边家村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找到西北大学工会，打听学校有没有能上台讲故事的老师，工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石国庆。接到通知的时候，他没有紧张忐忑：“那就去试试，讲个小故事，权当给大伙逗个乐。”
“当时只给了 10天准备时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搭档，我就琢磨，干脆做一个单人节目。”石国庆曾跟随陕西的“全国故事大王”郭建忠学习讲故事，讲着讲着，他总觉得传统故事的叙事差点意思。“传统故事都是第三人称，讲的人和听的人中间好像隔着一层。我能不能换个法子，用第一人称，自己扮个角色去讲？”这个想法大胆又新颖，可到底能不能成，他心里也没底。
1988年央视春晚，石国庆表演陕西独角戏《踢足球》
于是他约来三位知己好友，几人挤在小小的房间里，他演给大家看，众人跟着挑毛病、出点子，一点一点打磨细节。
为了让单人演出也能充满戏剧张力，他塑造出憨厚质朴的“王木犊”与泼辣鲜活的四川媳妇“李幺妹”。舞台上仅有他一名演员，依靠变换语气、调整神态、改变站姿，一人分饰两角，演绎夫妻二人拌嘴、争执、谈心，人物之间的戏剧冲突就这样被“演”了出来。两个角色取名也颇有讲究——陕西人习惯叫可爱男孩为“木犊”，四川称乖巧女孩为“幺妹”，两个名字相互呼应。
“这个段子的内容，是我当年在西郊电工城职工集体宿舍偶然听来的。”石国庆说，那时候好几户共用厨房与水房，一天夜里他出门打水，听见隔壁争吵——丈夫痴迷秦腔，收音机开得很响，妻子工作一天想要休息，不堪吵闹，扬言要砸掉收音机。
“这不就是戏吗？”石国庆站在走廊里，心中一动，随后便把这段生活里的矛盾加工改编成了段子。
1979年，石国庆带着《秦腔、歌舞与离婚》在西安市碑林区职工业余文艺调演首次登台，这既是“王木犊”形象的首次亮相，也是陕西独角戏的开山之作。
随后，一路参加市级、省级选拔，在1980年全国职工文艺调演斩获头名，石国庆也受邀赴中南海怀仁堂参加汇报演出。节目还被《中国曲艺》杂志刊登，杂志还专门开辟了独角戏专栏。1985年，央视《九州方圆》栏目邀请他赴京录制专场节目，先后播出12期陕西独角戏。借着电视媒介，“王木犊”走出三秦大地，被越来越多外地观众所熟知。
名气一点点传开，吸引了央视春晚语言类节目导演焦乃积的目光，在反复看过他的作品之后，导演发出春晚邀约。1988年，石国庆带着小段《踢足球》进入央视春晚演播大厅。
笑有回味，戏有本心
不少喜剧作品热闹一时，演完即散，石国庆却在琢磨如何把诸多故事安放于“王木犊”身上，让观众对这个小人物生出持续的期待。
“王木犊”并不完美，偶尔爱耍点小聪明，但心地善良实在，喜怒哀乐直白坦荡。石国庆要塑造的不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喜剧样板，只是希望把这个鲜活小人物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小品《采访的故事》演出照
“光有笑话，人是皮肉上发笑，心里不动。笑话里带上点意思，笑完了有点回味，这才算高级。”石国庆的创作有个“双线”的讲究，一条是笑话线，负责逗人发笑；一条是内涵线，藏着一点思考。两条线拧在一起，才是舒服的作品。
石国庆的另一部独角戏《新婚之夜》就是这么来的。他见过婚宴上宾客闹洞房没有分寸，醉酒之后胡闹起哄，让人窘迫难堪的事情。他以此为蓝本创作，借着“王木犊”的故事，倡导文明婚俗，委婉劝导大家把握玩笑的边界。
曲艺于他，更多的是一份热爱。石国庆没有正式拜师学艺，小学就上台演戏，初中到省广播电台录制少儿广播剧，大学当文体部长，后来在西北大学留校任教期间被多次借调参与文艺宣传工作，1991年调入了西安市艺术研究所，完成了从业余爱好者向专业文艺工作者的身份转变。
方言是底气也是束缚
“王木犊”一口醇厚地道的陕西话，“李幺妹”灵动轻快的四川话，两种方言碰撞形成天然喜剧效果，也是这组人物辨识度最高的闪光点。可方言，既是表演的底气，也是本土曲艺走出去的束缚。
石国庆参演电影《现世活宝》
走出陕西，外地观众能不能听懂方言？不少同行劝他改成普通话表演。石国庆反复掂量，最后还是摇了头：“改成普通话，味道就散了，我自己都找不到人物的底气，这个戏也就不好玩了。”
他不愿舍弃方言独有的韵味，也不希望外地观众被语言门槛挡在故事之外。慢慢摸索之下，他找到了一套平衡的法子：演出时适当放慢语速，替换过于冷僻的乡土词汇，必要时穿插普通话辅助理解；开场先用普通话和观众交流，铺垫现场氛围；面对来自全国各地观众的大型演出，则适当增加唱段，歌声不受地域限制，能够实现更好的共情。
一戏之外，别有天地
20世纪80年代，是陕西独角戏的高光时期。石国庆先后创作了《蒙难记》《打报告》《一分钱》《问路》等30多段独角戏，故事大多围绕“王木犊”“李幺妹”这对欢喜冤家铺展，鲜活的人物形象深入人心。但是陕西独角戏高度依附创作者个人，写戏、演戏集于一身，单人承载完整作品难免独木难支。
随着电视普及、小品迅速走红，观众审美和舞台生态发生变化，陕西独角戏慢慢失去稳定的常态化演出阵地，逐渐陷入瓶颈期。但石国庆并未就此止步，而是不断向外探索，把这份“玩”的劲头延伸到小品创作，前后完成三四十段小品，还登上央视《曲苑杂坛》的舞台。
值得一提的是，石国庆创排并参演的小品《办公室的故事》获金狮奖第三届全国小品比赛编剧奖。他还曾任第四届全国戏剧小品电视大赛复赛评委。他用作品记录时代，也将舞台经验传递给新一代创作者。
此后，他又踏入影视领域，参演《隐身博士》《“宝贝”小偷与大盗》《人往高处走》等多部喜剧影片。1990年，在喜剧电影《现世活宝》中，他与赵本山、巩汉林、雷恪生、郭达等演员同台合作。在他看来，舞台曲艺与影视表演分属不同行当，但对生活敏锐的观察力，是共通的。
电视剧荧屏上同样留下了他的身影，在英达执导的陕味情景喜剧《西安虎家》中，他饰演虎家四兄弟里的老幺，一口地道陕西话，活脱脱西安老城街坊的模样，不少西安观众回看剧集，感觉亲切得如同身边邻居。此外，他还塑造过《走进八里堡》中的王保顺、《大宋提刑官》中的童非、《前妻回家》中的韩青父亲等多个影视角色。
荧屏之外，石国庆心里始终惦记的还是曲艺。2009年8月，石国庆创办了“王木犊剧场”，让地方曲艺有了固定的展示平台。作为西北地区首个以艺术家个人IP命名的专业曲艺剧场，一经开业便热度空前、座无虚席，唤醒了大众对陕派曲艺、陕西独角戏的记忆。
“在曲艺圈摸爬滚打多年，从业余走到专业，不少作品渐渐散失，心生遗憾，便想着出书留念。”于是，演戏、写剧本之余，石国庆还把几十年的文字、作品整理成书。2017年，《花开五十朵》出版，记录了他与五十位文艺老友的趣闻轶事，郭达、李琦、杨蕾等多年同行挚友尽数收录其中；2021年，《王木犊其人》出版，收录了他的陕西独角戏、小品、各类剧本与个人履历；年过八旬，他又写下小册子《耄耋之歌·谣赋五十首》《王木犊艺术自传》等，记录晚年感悟，只求自娱自乐。
守艺路上的叩问与期盼
交谈间，石国庆拿出《王木犊艺术自传》，指着书页上的一句话：“艺术创造就像攀登珠峰，成功者极微，曲艺创作亦然。”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的心事。
最让他揪心的，是人才流失与梯队断层，老一辈艺人年事已高、新作稀少；中年创作者心思分散；青年后备力量尚不成熟，高质量新作产出困难。不少舞台只能不断复排老作品，很难打动当代观众。
“一定要扎进生活，不能脱离现实。”石国庆说，曲艺的核心永远是内容。延伸到少儿曲艺培养，他提出现在大多数少儿舞台上，孩子演绎的多是成年人的故事，并不贴合孩童视角。石国庆建议，曲艺创作应当为儿童写属于他们生活的文本，比如可以尝试群口快板，引导孩子观察家庭日常，捕捉父母相处等身边题材，讲孩子自己的喜怒哀乐。
谈及整个陕西地方曲艺的现状，石国庆认为，陕北说书、关中劝善调、陕南花鼓……三秦大地不同地域，曲艺各有绝活，还有苗阜、王声等本土演员闯出全国知名度。可一个现实问题是，各地曲艺门类之间互通往来较少，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本土曲艺事业的整体发展。
“难，说难真是难，期盼曲艺赤子们从现在做起，从点点滴滴务实，迈开大步出发。”如今晚年的他，还盼着跳出单人曲艺表演的固有框架，尝试创作一台单人话剧，为陕西独角戏摸索一条能够接续传承的路子。
采访接近尾声，记者问起数十年曲艺生涯，最让他感到幸福的是什么，老人不假思索地答道：“把自己的热爱变成职业。”正如他在自传序言写下的那句：“半生爱曲艺，不求功与名。”
石国庆“玩”出来的艺术，发自热爱、扎根生活，是不求虚名的默默坚守。他说自己没什么宏大的使命感，只要作品能给人带来欢乐，观众愿意看，他便足够满足。
临别时，这位85岁的老人依旧乐呵呵的模样，拍照之际还俏皮地比出“剪刀手”，身上那份爱玩的劲儿丝毫未减，一如舞台上生动鲜活的“王木犊”。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张惠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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